上海东方医院护士离世背后:急诊“停摆”,患者何去

上海东方医院护士离世背后:急诊“停摆”,患者何去插图2022年3月26日,上海市卫健委主任邬惊雷表示,将最大限度减少疫情防控对人民群众正常就医的影响。图为2021年11月26日,根据疫情防控要求,上海多家医院暂停门急诊医疗服务,相关互联网医院照常运行。 (中新社记者 汤彦俊/图)

医院说她“工作勤恳,任劳任怨,是一名优秀的白衣天使”,上海市卫健委主任说“作为同道,感到非常难受,表示深切哀悼”。

护士周盛妮离世57小时后,她所在医院的急诊通道重开了。

2022年3月26日凌晨4点19分,上海市东方医院(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)在官方微信发布公告,该院南院发热门诊、急诊绿色通道、住院部已完成相关人员及环境筛查工作。“即日起,恢复上述区域诊疗服务。”

此前三天,3月23日19时左右,上海市东方医院(以下简称东方医院)护士周盛妮在家中哮喘发作,用药后无法缓解,被家属驾车送往东方医院(南院)就诊。

该院事后通报称,医院南院急诊部因疫情防控需要,正暂时关闭,进行环境采样和消毒,家属遂将病人送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东院救治。当日23时许,周盛妮因抢救无效去世。

这是令568万身在浦东新区的上海市民倍感“焦灼”的几天。23日新增218例本土无症状感染者;24日新增12例本土确诊病例、181例本土无症状感染者;25日新增31例本土确诊病例、1883例本土无症状感染者。突增的病例数,让浦东新区成为上海疫情防控的重点区域。

疫情“告急”之下,一些医疗机构急诊等部门接诊新冠病毒感染者后不同程度暂停服务,给患者正常就医造成不便。周盛妮不幸成为其中一员,甚至付出生命代价。

南方周末记者发现,25日23时至26日8时,至少有上海市东方医院、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上海儿童医学中心、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等几十家医院恢复了急诊、门诊、发热门诊等常规诊疗服务。

3月26日上午,上海市疫情防控工作新闻发布会上,上海市卫健委主任邬惊雷说,将最大限度减少疫情防控对人民群众正常就医的影响,要求对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采取科学、规范、合理的防控措施,“不能因疫情处置对医疗机构一关了之、一封了之、一停了之”。

经验丰富的产科护士

“只想呼吁这种事不要再发生,谁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需要急救,抢救室应该开着。”在一条哀悼周盛妮的朋友圈里,她生前的一位好友写道。

社交媒体上与周盛妮有关的内容并不多,但多方消息佐证这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产科护士。一家名为“上海月嫂来了”的中介平台于2014年11月发表的微博显示,2014年11月,她曾经在该培训机构讲授无痛分娩的方法。该机构介绍周盛妮为“沪上知名三级甲等医院VIP特需妇产科护士长、助产士”,向宝妈和月嫂介绍国际先进的生产理念,分享生产过程中减少疼痛,令产程更加顺利的经验。

据医疗行业交流平台“丁香园”披露,周盛妮已在上海市东方医院工作三十余年,在医院2012年成立的生殖中心工作。

在上海市东方医院工作的医生刘晓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周盛妮去世后,医院工会主席当晚就到她家中,对亲属表示慰问。身边同事都沉浸在悲痛中,许多人在朋友圈发了蜡烛或双手合十的表情,表达哀思。24日上班,他看到一位曾与周盛妮共事过的护士红着眼圈,语调哽咽,“已经不知道哭过多少次了”。

周盛妮所患的哮喘又名支气管哮喘,是慢性呼吸系统疾病的一种,通常表现为反复发作的喘息、气促、胸闷和(或)咳嗽等症状。国际权威医学期刊《柳叶刀》发表的研究显示,我国20岁及以上人群哮喘患病率为4.2%,患者总人数约有4570万。

2018年《中华内科杂志》发布的《支气管哮喘急性发作评估及处理中国专家共识》显示,通常情况下,轻、中度哮喘急性发作,可在家庭或社区进行治疗,吸入速效支气管舒张剂和双倍剂量的糖皮质激素,若病情未见好转或持续恶化,需立即去医院进行急诊处理,必要时给予机械通气呼吸支持治疗。

南方周末记者了解,从上海市东方医院(南院)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东院,只需向南行驶约5公里,开车不过11分钟车程。

3月25日,南方周末记者辗转联系到患者家属,对方表示仍在料理逝者后事,暂不便接受媒体采访。

上海东方医院护士离世背后:急诊“停摆”,患者何去插图12020年8月31日,上海市浦东新区即墨路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。 (视觉中国/图)

东方医院为何“停摆”

在东方医院从事技术研究工作的宋楚汐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,医院下达暂停门急诊通知时说“根据防疫政策要求”,没有提及具体原因。但据她了解,医院急诊科的一名护士被传染。

3月26日,一名自称东方医院护士的用户在微博发文称,“我们18号晚上接到紧急核酸采样任务,主要负责浦东新区的花木街道,原本任务持续48小时,每天早上7点多集合,下午六七点钟返回酒店,共有约160名参加核采的人员。”

20日晚8点,外出核酸采样人员做核酸,21日发现阳性人员,外出采样紧急暂停,人员返回医院,21日晚9点医院封闭了急诊,核酸检测阴性人员可以回家。随后这位护士被判定为密接者,被要求居家隔离至今。

3月27日,这位博主向南方周末记者证实了上述内容的真实性。

从东方医院官网的公告中也可以发现端倪:两则3月21日发布的通知称,南院急诊医疗服务即日起暂停服务;南院门诊及发热门诊明日(22日)起暂停服务。

3月25日夜,南方周末记者致电上海市东方医院党委副书记李静,询问南部院区医护中是否出现了阳性病例。李静表示,相关情况官方网站上都有说明,自己目前不便回复,随即挂断电话。

刘晓向南方周末记者证实,周盛妮护士出事那几天,不仅南部院区门急诊暂停,不少医护人员也处于“7+7”的隔离之中,即“7天集中隔离+7天居家观察”。

“作为职工,她一定知道自己医院停诊的情况的。但为什么还是去寻求治疗?我们都想不明白。”刘晓表示。

一个可能的原因是,南院区内仍有部分医护人员留守。3月25日,一位自称是南院急诊科医护家属的人士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,他妻子已经在院区隔离了很多天,“大部分医护和患者已经被转运出去,就剩急诊科的医护和患者还封闭在里面。昨天刚解决洗澡问题,现在食堂也正常为他们运作” 。

因浦东新区疫情严重,医疗机构人员支援核酸检测,现有医护人员很难维持日常门诊、急诊工作,“已到超负荷运转状态”。“医院现在核酸检测压力非常大。”宋楚汐说,“凡是学过临床医学、基础科学、护理学等专业的人员很多都去做志愿者了,即便我们技术平台的技术员也去了一部分。”

宋楚汐介绍,留守医护人员分成三班,其中两班连续工作,其余一班休息8小时。刘晓透露,医院本部有两个核酸采样志愿服务队,每天在群里统计人员,包括他在内的许多医生都自愿参加采样。由于报名的大都是年富力强的医生,这也造成门诊缺少医生,不得已之下一些退居二线的老专家开始顶上空缺,坐镇门诊。

浦东“告急”

上海东方医院的压力正是浦东新区疫情的一个缩影。

南方周末记者统计发现,3月1日-3月25日,上海总计报告315例本土确诊病例与9536例无症状感染者。据上海市卫健委公布的各区确诊病例、无症状感染者居住地信息,有3410例居住在浦东新区,约占总人数的三分之一。

浦东新区是上海市面积最大的一个区――1210平方公里,是黄浦区的60倍多。但是全区三甲综合性医院不多,其中规模最大、最知名的是仁济医院(东院)、东方医院和上海儿童医学中心。另有一家三级乙等上海市浦东医院,目前仅负责集中接收封控小区内的患者就医。

东方医院通报周盛妮离世的3月25日,东方医院肾内科和重症监护病房的医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住院部诊疗正常,自己仍在工作,有医生刚结束一台手术。

“患者可以联系自己的主治医师,持48小时核酸阴性证明,可以来医院住院化疗,门诊是停了。”供职于该院的知名肿瘤专家、中国临床肿瘤学会(CSCO)秘书长李进教授在电话中告诉南方周末记者。

相比住院,门诊、急诊更为普通患者关注。南方周末记者统计上海市卫健委网站信息发现,3月17日以来,浦东新区共有11家医院暂停过部分诊疗服务,时长从1天到8天不等。

时间最短的,第一妇婴保健院东院仅在3月18日一天暂停部分医疗服务。时间最长的是曙光医院,自3月19日开始部分医疗服务一直处于暂停状态。上海市召开新闻发布会后,曙光医院于3月25日晚11点恢复急诊,26日早8时恢复门诊服务(除肝病科、肝硬化科外)。

上海市卫健委网站显示,3月26日,浦东新区仍有6家医院停止部分医疗服务,其中,曙光医院、龙华医院、第七人民医院、浦东新区公利医院四家三级医院暂停门诊或部分门诊服务,浦南医院暂停住院与核酸检测服务,周浦医院暂停门急诊、发热门诊和住院服务。

上海东方医院护士离世背后:急诊“停摆”,患者何去插图22022年3月19日、20日,上海市闵行区的上海康城开展两次核酸检测。 (新华社/图)

何时停诊,何时复诊

疫情“告急”之下,患者就医之前,自行联系医院,询问是否正常开诊,是否能接收,已成了一项“必修课”。电话难打通,网络信息更新不及时,不接收跨区或来自封控区的患者,困扰着不少有实际需求的市民。

3月25日上午,上海市卫健委网站发布消息称,上海市肺科医院当日发热门诊恢复,但下午3时,上海市肺科医院工作人员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,医院发热门诊依旧停诊,其他诊疗服务正常,“每天打过来咨询停不停诊的人特别多”。

关于医院门诊、急诊停诊标准,或可从上海曾经历的一次大规模的医院门诊、急诊“停摆”看出端倪。

2021年11月25日,上海市新增3例新冠肺炎本土确诊病例,超过20家医院发布公告暂停门急诊医疗服务。

当时,上海市卫生健康委副主任陆韬宏对外表示,按国家疫情防控的规范要求,有密接者在场所内逗留过,这些医院就要执行“2+12”监测管理。即在医院实施闭环期间,完成2次全员核酸检测;如果检测全部阴性,相关人员还要有12天的居家自我监测,每天测温并报告。后者对医院正常工作不会产生影响。

而常规门诊何时能恢复,当时上海市卫健委负责人曾说,需间隔24小时查两次核酸检测,如果全部为阴性,即会陆续开放相关医院门急诊。

本轮疫情远比2021年严重,南方周末记者查询上海市卫健委网站发现,各医疗机构恢复医疗服务的时间并不相同,3月18日数据显示,长如瑞金医院、华山医院预计三周后,短如儿科医院仅需一天,多数时间在5-7天。

这基本与宋楚汐的观察一致:“如果没有什么大问题,其他医院一般是七天左右恢复诊疗。”

3月26日,上海市疫情防控新闻发布会上,邬惊雷对外透露,对急诊、发热门诊、透析室、手术室、重症监护室、孕妇分娩室等,“非必要不封控”。特别是三级综合医院、儿童专科医院的急诊、发热门诊等不得随意停诊。

如何恢复常态

据南方周末记者了解,在浦东新区疫情“核心区域”北蔡镇,焦虑的患者家属不在少数。

按浦东区委区政府3月25日晚的通知,1+6+2相关街镇继续落实社区封闭管理。浦东1+6+2指的是:1个核心区域(北蔡镇)+6个核心毗邻区域(张江镇、康桥镇、三林镇、东明、南码头、花木街道)+2个需再次筛查重点区域(惠南镇、高行镇)。

王宇欣正是焦虑家属之一。浦东新区北蔡镇一封控小区内,王宇欣胃癌晚期的母亲已经反复发烧一周了。“因为有发热情况,社区说只能送去定点医院――浦东医院,但这家医院没有肿瘤科,还要跟疑似新冠阳性的患者在一起,会加重肿瘤患者感染的风险。”

3月25日是王宇母亲术后第42天,10天前母亲完成了增强CT检查,准备进行第四次化疗,但3月18日开始的小区封控管理,阻断了治疗进程。

“我们是在徐汇区的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做的手术,方案非常规范且外科手术水平高,她已经从最初的无法进食,食欲消退,幽门梗阻,到现在术后能吃能喝。”王宇欣说,目前小区还没解封,癌症最致命的就在于复发转移,错过最佳化疗时间。

王宇欣希望母亲尽快退烧,只有退烧才有机会“跨区”转运到更合适医院检查与治疗。王宇了解的程序是,患者自行跨区联系医院,在得到医院门诊办公室承诺,愿意收治来自封控小区内管控的病人后,社区再排队安排车辆,需要预留两天的时间,此外入院还需持48小时内核酸阴性证明。

好消息是,王宇欣母亲状态还比较平稳,医生已通过电话询问病情,远程给予了建议。3月26日,上海市提出,要加强对封控区居民的医疗保障,医疗机构要做好与地区对接,提供绿色通道,严格落实首诊负责制和急危重症患者抢救制度,确保急危重症患者得到及时救治。

在3月26日的新闻发布会上,邬惊雷还提到,世博展览馆已于当日启用,作为临时集中隔离收治点。据上海本地媒体报道,该集中隔离收治点共设6000张床位,仁济医院一支246人组成的医疗队已经进驻。

为保障疫情防控期间群众日常就医需求,国家卫健委医政医管局相关负责人也于近日再次强调,疫情防控期间,要着力保障封控区和管控区居民的正常医疗服务需求,特别是需要规律性治疗的肿瘤放化疗、血液透析患者以及急危重症患者、孕妇、老年人、儿童等特殊人群。各级医疗机构不得以任何理由,特别是没有核酸检测结果为由推诿、拒绝患者。

3月27日晚,上海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发布最新通告,全市将从3月28日5时和4月1日3时起,对浦东和浦西先后实施封控。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,通告要求,“要畅通绿色通道,保障市民群众特别是孕产妇、血透、放化疗等特殊患者的应急就医需求。”

(应采访对象要求,刘晓、宋楚汐、王宇欣为化名。南方周末记者黄思卓对本文亦有贡献。)

文|南方周末记者 崔慧莹 宋炳晨 海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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